Wed idk
2022-05-06T14:52:21+00:00
不知道发在这里是否分类正确。
赛马娘的同人思来想去没有好的灵感,回过神来已经写了几篇其他的文章。
因为是先在PIXIV上写的东西,所以姑且放一个链接吧:[url]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8889237[/url]
至于这篇是什么类型的文,我也说不清分类。恋爱吧,又不是;其间也没有情感,归不到情感去;说是纪实但又是我完全的虚构;其他的种类则是全然不对。
所以还是愧疚地选了文学。
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img]https://img.nga.178.com/attachments/mon_202205/06/ekQ3fh2-judpK12T3cSks-7w.jpg[/img]
[img]https://img.nga.178.com/attachments/mon_202205/06/ekQ3fqr-7ywnKzT3cSmf-7j.jpg[/img]
一. 枯青
我不喜欢夏天。
准确地说,暑假作为我唯一能喜欢上夏天的理由,也在离开校门后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相比起冬天只需要堆砌起厚重的衣服当作壁垒,夏天逼迫着人们暴露出深藏在纺织物掩饰下的身体,直至藏无可藏。
毕竟人类是不能剥开皮肤,露出黏连着血管与筋肉的骨头来生活的。这种可悲的样子,仅是余光扫视一眼,自作多情的人们便不由地转头叹息。
不被喜爱的季节,在之后依然会如期而至。不被喜爱的人,同样会在记忆中按时退场。
所以我也不喜欢秋。
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路旁的梧桐枝叶正繁,不识趣的知了趴在这棵树或那棵树上使劲歌颂着短暂的夏天和生命。到了秋天,或许不要那么久,它们的聒噪声会随着翅膀停止振动而一起消失,留下的记忆甚至无法成为美好景象的一部分。
往这一角度上说,人和它们是极其相似的。
我已经无法想起,初中那时的我是为什么会向她搭话了。兴许是她黑色长裤下摆处裸露出的一小寸苍白皮肤上格格不入的乌紫,也有可能是她不合时宜的长袖外套下微微抖动的肩膀。
现在想起来,最有可能是我被夏天的太阳晒到昏了头,因此被知了的叫声迷了方向。
总而言之,因为值日而比平常更晚回家的我在她的身后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前递上了一包纸巾。
“你还好吗,需要纸巾么?”
她没有理会我,仿佛我的话语也被她墨色的长发给挡在了外面,混合着蝉鸣,碾碎在飘忽不定的空气中。
我不知道是起身离开,还是应该继续这样看着她,尚且不懂事的我觉得独自把一个女孩子放在路边终究是有点危险。
好在她没让我等待多久,抬起头后迅速地朝我这里瞟了一眼,在我感到奇怪的时候,发现手上的纸巾已经被她拿了过去。
她草草地在脸上划了两下,又将头低了下去。
“蠢蛋。”
我听见衣服中传来沙哑的声音,还带着重重的鼻音,想来是刚刚壮烈地哭过一场。
“你怎么上来就骂人呢,而且我还刚刚给了你纸。”
“明明知道女孩子在哭,却在旁边等了这么久。不是蠢蛋是什么?”
我被她的我呛了一下,虽然心底很有些不满,却思考不到漂亮的反驳。
“纸,放在这里了。你慢慢哭,我就不奉陪了。”
既然她都说到如此了,那我同样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
“记得要早点回家。”
站起身,看着肩膀已经不再抽动但仍然埋着头的她,我能明白她想把我的话语当作空气。
这样也好,我迈开了归家的脚步。
熙熙攘攘的车流让隔着一个马路的街道另一侧显得那么遥远,我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望向刚刚她坐的地方,一身黑色的她蜷缩着瘦小的身子,在淡青色车窗来来往往之间,逐渐融进了一片葱翠之中。
常说祸不单行,本应该今天值日的人请了假,身为同桌的我无奈地接受了帮忙的请求。于是连着两天,我都不得不搞到一身大汗后才能回去。
校门口街道上和昨天一样繁忙,川流的车辆反射着太阳刺眼的光线,像是一个个扎着针的盒子,在视网膜上刻下深青的痕迹。
为了躲避自然和人工共同缔造出的光害杰作,我移开了前望的视线,在绿荫下寻求着眼睛的庇护所。
这么想着的我,自然而然地就被梧桐树下那片熟悉的黑吸引住了目光。
她穿着昨天那套与夏天毫不相称的长袖长裤,独自一人坐在马路旁,弓身环抱住膝盖,吞吐着灰白色的淡淡的烟幕。
原来是不良少女吗,还好昨天没有留下来,扯上什么关系……
沉浸在思考里的我忽然感到衣服下摆传来了不明的拉扯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勾住了一样。
视线下移,黑色衣服的宽大袖口中伸出了一只细弱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摆。她是如此得用力,以至于手上青色的血管在白纸一样的手背上清晰可见。
“陪我。”
她的话很简洁,但是在力道上却和拉住我衣摆的手相差无几。
“不要,我又不认识你。啊,绿灯了,我要走了。”
我试图甩开她的手,然而她却紧紧用手指攥着不肯松开,我也不好意思把女孩子拽到地上。眼看绿灯的时间就要过去,我探出手,想要把她的手拿开。
手刚刚覆上去,冰凉的感觉通过神经的最末梢切实地传达到了大脑。
明明是盛夏的三伏天,而且她穿得比一般人还要厚实,没想到手却这么得冰冷。加上她遮住双目的长发,浑身发散的不健康的黑色气息,如果是晚上,我估计会被吓到失去意识。
我稍一愣神,她身子像是撞击一样,朝我扑了过来。捆住手臂的同时,还满怀恶意地用嘴里吐出的白色烟雾遮住我的视线。
烟雾缭绕中,我却奇异地想起了另一件事情,不知是谁曾跟我说过,人类的骨头硬度可以超过钢铁。
手臂传来的微微痛感让我能切实客观地惊讶于人类肋骨的坚硬,不再怀疑这说法的真实性。
没想到第一次和女孩子的亲密接触,竟然是以骨头与骨头的碰撞开始,终结于刺鼻的烟味。
“咳咳,你在干什么?”
“烟味,散掉之前,在这里陪我。”
“你!”
拗不过她完全放下女孩子矜持的举动,在路人讶异的目光里,我被带到了一旁的长椅上。
曝晒了一天的大理石不出意外的滚烫,如果以温度来判断的话,这张椅子比我面前的少女更像是人类。
坐下后的她抬起一条腿踩在了长椅光滑的表面上,另一条腿则是舒服而笔直地向外伸展。她的左手向外套内里的口袋摸索,不一会便拿出了皱巴巴的烟盒和一个快没有油了的打火机。
“别抽了,都是烟味。”
“要你管。”
“这一来我身上的烟味不是更大了吗?”
“不也挺好,男人迟早得学着抽烟。”
“但现在我不想。”
“好的好的。真是个好学生。”
她厌烦了和我的对话,放下腿挪开了几个身位,变成了我坐在长椅的一头,而她坐在最远的另一头。
橙红色的夕阳余晖照在白色的水泥路上,无言的我们呆呆地看着路旁升腾起的扭曲热浪,远处墨绿的景物在变为凹透镜的空气下渐渐滑稽。
一旁的她重复地抬手放下,灰色的烟雾连带着热意乘风飘散。
“我说,为什么大夏天了还穿着长袖长裤,头发也留得这么长。不热吗?”
“呵。”她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满是不屑。“会问这种问题,要么是没有女人缘,要么是没有观察力。我觉得你应该是两者都占了。”
“你只是单纯的外表和内心一样阴暗,见不得人吧。”
她没有回答,用手撩起了掩盖侧脸的深墨色头发,纤长的细白手指穿过乌丝,将它们一齐梳在了耳后。
若是以世间的常理来说,她的侧脸是足够称得上漂亮的。少女独有的稚嫩,加上青春期满溢着胶原蛋白的水嫩光滑的皮肤,让这副消瘦白皙的侧脸有着古典美女的风味。
可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我比起相貌,却更在意她脸颊的血痂,还有纤细指尖夹着香烟的散漫模样。
“好看吗?”
“摔倒了?”
她终于是停下了吸烟的动作,向我投来莫名的视线。
“答非所问。是,摔得很惨呢。”
“难怪要遮住伤口,不过都结痂了,快好了吧。”
“谁知道呢。和你说话挺无聊的,我要走了。”
“哎,等等……”
她不等我说完,倏地起了身,掐灭了烟头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
“名字,你叫什么?”我在后面喊着,她站住了脚步。
“你不认识我?”
“凭什么我要认识你,你很有名吗。”
“或许吧,我叫……”。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仰起了头。我得以窥见她陶瓷似精致的脖颈。
人在思考怎么样说谎说得更为精妙时总会有不同于平常的表现。
“我叫秋,秋天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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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凡春
现在想来,我与秋往来的日数不过只有夏季里的三个月。
对于躁动不安青春中迷茫却又无所事事的时光来说,三个月实在称不上有多长。
秋是大我一届的学姐,传言说她中途休学所以留了一级。照此判断,她很有可能是比我大上两岁的。
我曾就她的年龄和她对不上年龄的身高发表过评论,她不置可否,只是举起烟头作势要朝我的手上按去。
秋在我们的学校的确是一个名人,尤其是在负面消息这方面。
我开口仅仅提及黑色的长袖时,班级里多闻的好事者第一时间就作出了恍然的表情,随后跟我说起不知真假的风闻。
“你说的应该是初三的那个学姐吧。我没记错应该名字是叫秋吧。是不是秋天的秋?我鬼知道她名字怎么写,我连她姓啥我都不知道。”
“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有人说是她父亲家暴加上长期的虐待导致的。她母亲去世后,她自然而然就成了唯一的发泄口。”
“不仅是这样,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休学吗——别说是我跟你说的啊,这都是我去外面悄悄打听来的——因为他爸没钱用了,就把她送去那个,你懂的吧,就是那个。”
“而且怎么说呢,她人性格也不好。本来一开始有几个同情她的人,每天都去安慰她。结果她不领情就算了,反而把那些人骂得找不着北。到最后也没有人乐意去搭理她了,每天下课放学的时候只能看到她一个人躲在角落抽烟。”
“她和校外的人有没有联系?那肯定是有的啊,都干过那一行了,别说是校外的人,就是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估计也没少接触过。”
“诶,你问我这么多干啥?平常看你对这种事情也不是很关心呢,每天除了傻乐就是读书。我劝你还是听听八卦乐一乐就算了,是吧?不需要想太多。”
上课铃响起,话题至此停滞。多闻的人也没了上课私语的兴致,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努力地在纸上涂涂写写。
单是做笔记,是不需要这么高频率地用笔的。我透过他手臂的遮挡望过去,条条框框占满了大半张纸,或许他也只能在这些框架里画着属于自己的什么吧。
人类社会的根基在于交流,但交流是因什么而存在的呢,文字、语言、还是交流本身?
愚笨如我,偶尔也会思考。
思考关于社会、人生、宇宙的起源与终结、命运的可能和多舛。被她叫做蠢货的我,思考地再多结局也只落得个无济于事。
但蠢人的思考向来不是为了答案,而只是为了取悦自己。
出于这原因,我也就敢于在这没有人会正眼瞧上几回的文章中写下我思考的结论:交流的意义在于误解。
肢体动作会误解,人类就用语言来描述;语言会因为模糊的记忆而被误解,人类就在龟壳兽骨上刻上文字。
后来,文字也局限于读写两方的认知水平而产生误解,人类于是发明了能够将现实记录进图片和视频中的机器,它们却又能被人伪造,肆意篡改。
哪怕有那么一天,人和人能以心传心地交流了,恐怕也会因为对同类天然的不信任而隐藏起记忆里最私密的那一块吧。
转了七八手的消息,在见到我时早已面目全非了。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东西?”
秋面无表情地用她特有的死鱼眼盯着我。
今天我又去找她了。
她就像是被人遗弃的猫一样,纸箱所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安身之处。
即使是周末,她也徘徊在学校附近的街道,偶尔坐在路肩,偶尔则在大理石椅上。
到哪都是一身黑色的衣服以及少不了的手中的香烟。
“看着就烦人,呿呿,一边去。”
她空出的右手朝我的方向摆了摆,像是驱赶夏夜里的蚊虫那样,发自内心的厌恶。
"要你管。"学着她的语气,我在距离她几米的地方坐了下来。
阳光穿过层层叠起的树叶,泼洒在了地方,也照射到几步之遥外的她的脸庞。不知是阳光刺眼,还是我的目光太过明显,她举起了右手挡在了脸前。
她的手很白。如果可以随性地选择形容词,或者说她的确是这样的一双手,那我会选用羊脂白玉、柔若无骨这样浮夸的辞藻。
可现实是,我也更愿意用盐砂去形容秋的手,洁白中透着皮下血肉组织的鲜红,因张开手掌翘起手指而微微皱起的皮肤给人的视觉以粗糙的触感。
她的手的确是有骨头的。
“看够了没有?”
“真是自恋啊,我在看那只知了。”
“说谎,很有趣吗。”
“薄如蝉翼,我想我应该深刻地记住这个成语。别挡着我看知了。”
黑色的知了伏在白色的梧桐树上,颤抖着双翼。
“暑假快到了,你要准备做什么呢?话说,你有去参加中考吗。”
蝉鸣替她回答了我的问题。
她沉默地坐在一旁,和我第一次见到她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抽烟的动作。
夏天的风轻轻地擦去着她唇间不经意吐出的淡白色烟气,携着略带汗湿的睡意吹向远方。她吸完了烟。
“你是不是很闲。”
“我不闲,写作业累了,跑出来休息一下而已。”
“陪我。”
她提起我肩上的衣服,空气灌进我的前胸。她好似沐浴在阳光里的阿基米德,试图用衣服翘起我的身体。
如果我不想起身,我大可以在她的纤弱手臂下纹丝不动。可思绪有时候调皮得如同七岁的孩子,我起了身,比我矮了一个头的她自然无法再提着我的衣服,反而只能说是往下拉了。
“这是要去哪?”
“我家。”
水泥路上积着昨夜风吹的灰尘,水汽任由热量上下蒸腾。她牵着我衣摆走在我的前面,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方。
身旁的女孩没有任何男生都幻想过的独属于少女柔软肉体的温腻馨香。
不争气的是,现在我仍旧清晰记得,在她宽大外套上浸染着的、廉价的、淡淡的烟草气息中,我的心脏似乎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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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阳焰
她带我来到的,是在偏离市区中心,带有上个年代破败感的一处街区。
沿街的建筑多是低矮的平房,暗粉色的外表面上是风吹日晒后一块块斑驳的灰白。
我们最终止步于一栋公寓楼前,在一众扁平的房子里,它的存在尤为突兀。
爬山虎是这栋公寓楼资历最老的住户,本定居在顶楼的它不知废了多少年月,方让自己的身体爬满外墙的每一寸缝隙。
楼道口铁门磊落地敞开着,靠近看可以发现门锁的锁眼已经锈成了铜红色。
阶梯两侧布满了灰尘,抬头就能看到白色的粉刷上有暗色的霉斑。
“那个,学姐你家里人不会介意吗?突然带人来。”
临至门前,我多少是有点局促不安。
第一次到女生家里,而且这个女生和我只能称得上是几面之缘。
她没回话,拍了拍上衣的胸口处,仔细地确认完钥匙的确在里面后,稳着手将放在内里口袋中的单支钥匙拿了出来,打开了门。
应当承认,我的内心直到开门前的瞬间,其实是对门后面的景致有不一般的期待的。
窥私欲人而有之,探求他人秘密的欲望或许不是理智能够抹去的。迈进他人家里的那一刻起,等同于拿起了解剖他的手术刀。
现实的情况与幻想截然不同,我原以为会是乱糟糟的三人之家,眼前房屋的格局却告诉我这间屋子只能住上一个人。客厅与厨房直接相连,客厅里面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饭桌、下面放着孤零零的一张凳子,桌面上空空如也。小小的茶几旁边是同样不大的沙发,扶手上裂了一个大口,露出了里面的填充物。
阳台用单薄的玻璃门与客厅隔开,她拉开玻璃门,阳光裹挟着微热的浮尘直射进屋内。几个纸箱堆在客厅不被太阳晒到的一角,地板上到处是灰尘,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咳咳我说,你这是刚搬家吗?”
扬起的灰尘钻进呼吸道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却习以为常地走进了屋子里。
“来帮我打扫卫生。客厅角落那边的箱子也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最底下的不要动。”
“最底下的是什么东西?”
“衣服,以及我的内衣。”
“……好吧,原来你是有其他衣服的啊。还有,你叫别人帮忙,连个请字都不会说吗?”
她沉下了头,眉头微微蹙起,左手握成小小的拳头反复轻敲着抿起的双唇。
“呼……”,她结束了纠结,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我,“请你吃饭。”
“我认为我说的请和你的请好像有稍微那么一点点的不同。算了。”
她歪了歪脑袋,转身从阳台里搬出各样的清扫工具。
“别浪费时间。”她一股脑地把手上东西塞给我,“开始吧。”
“哈啊,热,实在是太热了。你这连个电风扇都没有的么?”
夏天搞卫生的恐怖程度不亚于噩梦,而且在她的监督下每个边边角角都不能落下。抱怨的话语在看到她比我认真上几倍的样子后,也吞进了肚子里。
一番运动后的她,前额的发丝也被汗水沾湿,黏在了额头上。为了方便看清东西,她将遮住双目的刘海拨到了两边。这也是我第一次能够端详她毫无掩饰的双眸。
作为回忆性的文段,我很不愿意耗费多余的笔墨在写人的样貌亦或是猜测他们的心情上。因为在被漫长时日消磨后的回忆中,要将一个人的模样清晰记起无异于水中捞月。遑论此前琢磨不透,如今早已遗失的他人心情。
但她的眼睛是不同的。
棕黑色的瞳孔让我回忆起了小时候珍藏的玻璃弹珠,晶莹剔透;干净的眼白澄澈水灵,细细的血丝藏在最角落,像老家院角的梅花。与纤长睫毛对应的,是她圆润而饱满的卧蚕。
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她笑起来,会是怎样可爱的一种风景。像是林中的幼鹿,怯生生地用薄雾朦胧的眼神迎着外来的打量。
可是她平常不轻易笑。而微微上翘的眼角,不仅消散了羞怯,更增添了一份英气。
唯一的遗憾,在她的左眼下方,拖着长长的疤痕。
她的长相与身姿会在我的脑海里再次模糊,沦为黑色剪影一类的存在。
我能坚信至今的,只剩下她的眼睛,还有这条疤痕。
“你家里就你一个人住?”
“小心我叫警察来抓你。”
“不是不是,我单纯好奇而已。看起来你家里不像是之前有住人的样子,而且只能住上一个人啊。”
“我自己租的房。”
“父母在外面吗?”
“我自己打工的钱。”
“抱歉。”
听过的传言在我耳边再次响起。既然空穴来风,未必不实,那她是确实还有个父亲。结合她的话来考虑,她要租房一个人住的原因,想来是为了远离她的父亲。
“……”
她垂着头,默默地吃着面前的午饭。
既然请客的主人只点了店里最便宜的拌面,身为客人的我自然不好意思点上太贵的东西,同样叫了一份拌面。
“学姐,下次我还会过来玩的。”
“别来。”
“不是吧,我可是因为你的一句话就累死累活地帮你打扫卫生,你都不给点面子。”
“因为你蠢。”
“不和你吵,我身上都是汗难受得很,得回去洗个澡。”
“……不送。”
吃完饭后关上玻璃门跑到阳台抽烟的她半天憋出两个字,句末的语调别扭,生疏得好似第一次说。
“等我期末考完就天天来你这玩。空调我不期望,趁早买个电风扇吧。”
“滚。”
夏天的黄昏,晚霞温热而慵懒,催起人绵延不断的睡意。
我躺在秋家客厅地板上,无聊地翻滚着。带来的暑假作业早就被放置在了遥远的桌上,手旁都是出于先见之明而带来的漫画与小说。
“你能不能别滚了,脏。”
“怎么会脏,你应该对你的清洁技术感到自信。”
“是你脏。”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我对秋她生活里的点滴有了符合于点滴的理解。
秋无论是居家或是外出,都要披着件长袖外套,下面则是长裤。实际上那些外套很透气,除了看上去显老和破旧外,穿上去应该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热。她最常穿的那件还是五年级时候买的,到她初中毕业了仍嫌宽大。这是我用被踹一脚的代价所获得的关于她的知识。
而秋说话的确是很伤人,可她伤人的话大多是反话,亦或者说是出于某种我依旧不明白的心理防御机制所导致的交流逃避。
考试结束的我迎来了两个月漫长的假期,炎热的天气恫吓着任何一个有白天出门想法的人。
秋是白天不得不出门的人群中的一员,往往傍晚才回来。有时候吃过晚餐,有时候空着肚子。
知道了秋大概的日程后,我在家呆得烦闷时,便会在傍晚向家里说声去同学家,背起书包就向秋家的方向出发。我家的教育是十分宽松而开明的,父母只是叮嘱我要记得吃饭,早些回来。
“去吃饭吗?”
“……行。”
她关掉了电源,小步跟在我身后。一时无言。
秋在家里抽烟时,是绝对不会在室内的。她会搬着自己的小凳子,关上玻璃窗,坐在长满了爬山虎的阳台上眺望远方,不知沉浸在怎样的世界中。
她单薄的衣服就挂在阳台上晾晒着,每晚每晚都要经受烟的熏陶,收进来的时候想必还有着尼古丁的残存。
我打开放在客厅中央的电风扇,呼呼的声音与凉风一齐出现,掠过皮肤的表面,蒸发的汗水吸收了过剩的热量。
我靠在沙发上,上升的血糖刺激着困倦的大脑,迷糊的意识向梦巢狂奔。
“我想戒烟了。”
“什么?”我嘟囔了一句。
可怜的玻璃门隔开着我和她,即便是扇薄薄的门,话语透过后却也十分微弱,几乎不能让我的大脑分辨出话语的真意。
“我想戒烟了。”玻璃门外的她将刚刚的话语重复。
“这话可不能由一个正在抽着烟的人来说。”
她深吸了一口烟,仿佛这是她的最后一口:“我想上高中。”
“那就上呗,大家都得上,理所当然。高中管得更严,戒了烟也是好事。”
颠覆我对她第一印象的是,她虽然看着像是个不良少女,但其实学得不差。
这是我在她家做作业时的意外发现,那时她在灯下的记事本上写着什么东西,我本着试一试的心态向她展示了一道我做不来的题。她的讲解很细致,思路和做法都很朴实,与平常说话伤人的她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相信她不仅参加了中考,而且考得肯定不差。
烟已经燃到了滤嘴,她也随之而沉默,在她的小小凳子上懒懒地坐着,等待烟味的散去。
“想了想,你到了高中后还是我的学姐,总觉得有些不满。你干脆再留级一年吧。”
“闭嘴吧你。”
十几岁的我也隐约明白,你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实在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了一眼理所不然的事情而寻求他人的认同呢。
在抛去出身、教育、成就等等等等之后,所谓聪明、无惧、以勇气为赞歌的人类,不过只是一团寻求着认同的肉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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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旧梦
文学,说到底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我有过为了找到这个答案而翻来覆去夜不能寐的无聊经历。如果说每个段落间夹杂进故弄玄虚的文字就可以更加接近文学一点,我通篇的胡言乱语,自忖也能聊以对付潜藏于心中的这段回忆。
可文学和解剖是一样的。
要怎样解剖一个人,方能了解到他心脏每一个跳动瞬间大脑的思考。我沿着时间划下这篇小说的脉络,笔尖做成的刀破开剧情的胸腔,文字做成的二十四条肋骨下空无一物。这小说没有需要表达的东西,自然无所谓于心脏。
毕竟我既不能写出象的驯化,连就可悲的象的本身,都无法描写一二。
那天之后的秋,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她重复着白天的曝晒、傍晚的小憩、夜里的失眠,在大门敞开的楼道口里上上下下。
出于对回忆的美化,我希望那段时间秋的生活是较为充足的。开始时布满灰尘的寂寥的房间,在时间流逝里填满了属于秋的气息。阳台上摆放着刚刚出芽的绿植,地上的烟灰不见了踪影;餐桌上碗筷整整齐齐,孤零零的椅子有矮矮的板凳做伴;沙发的豁口被用透明胶带贴上,上面摆着一只适合少女情怀的小熊,虽然我觉得与秋格格不入。
这段日子里,她没有了初见时那种阴郁的感觉,也不再像流浪猫一样四处徘徊。秋跟我说好要戒烟,于是把更多的经历放到了生活上,她给自己筑好了一个巢。这间租房不再是房子,而成为了家。
甚至有一天,秋还搞来了一台二手的直板手机。兴致冲冲地搬来她的小凳子坐在茶几旁边,我在沙发上亲眼见着她鼓捣了半天,也没搞懂应该把手机卡塞到哪里去。而作为袖手旁观还暗地嘲笑的回报,她用抛物线的方式把沙发上的小熊送给了我的脸。
“这样就行了,你试试。”
“试什么?”
“用一下手机啊,你买来怎么说也得熟悉一下用法吧。”
“打电话就够了。”
“说起来也是。”
“报给我。”
“啥?”
“你的号码。”
“啊,我没有手机……”
“哼嗯……”,秋发出了长长的鼻音,勾起了嘴角:“呵,真可怜。”
“什么的当然是骗你的。”
“……”,秋喜欢作弄别人,却不喜欢别人作弄她。
“好了,我把号码记在你的电话本里了。有事的话可以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我。啊,当然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哦。”
我把手机递给她,沙发上的她却侧过脸视而不见。她表现生气的方式依然停留在小学毕业那会。我只好贴到她旁边,举着手机在她面前晃悠。
“看好了,按这个键可以直接打开电话本,然后找到我的备注,再按下面那个拨号键,就可以直接挂电话了。如果是短信的话……”
“好了,出去吧。”
“真是的,至于这么生气吗?”
“……你是不是哪里不太好使?”秋撇了撇嘴,看上去对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很不满,“该去吃饭了。”
“啊,哦,是这样吗。我准备准备。”
在我准备的时间,秋端着从我手中夺回的手机,开始自己傻傻地操作起来。
借着整理东西的空隙,我偷偷抬起视线,她的侧脸再次闯入我的眼帘。
阳光为她束好了高高的马尾,露出了软软的脸蛋,柔嫩纤细的绒毛遮盖着过去的伤疤,在光中近乎圣洁。她的脸色较一个月前大为不同。虽说双颊依然缺少血色,但却潜藏有孕育新生的活力。若以前是苍白,那么现在可以称之为雪白了。
最初,秋不会在我的面前绑起马尾,脱下外衣的。她没有向我说明理由,可我还是记着第一次见面时她的模样。想必那绝对不是摔倒能造成的。
直到夏天到达了最盛,到秋家里消磨时间已经习以为常的时候。我在地板上寻求难得的清凉,秋精神萎靡地靠在沙发上。
秋的休息日和我的暑期作业一样无趣而充满空白。她既没有什么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也没有谈得上爱好的事情,在她的家里连几本小说都没有。可以想象,她的假日就是在沙发上窝一整天吧。
也许听到了我心里不负责任的猜想,或者是她终于耐不住炎热,把正在咯吱咯吱努力转着头的电风扇固定到她的方位,利落地将拉链拉到最底,再用手一缩一扯,外衣便被扔到了沙发上。而嘴里叼着不知哪来的发圈,手指随意地理了理头发,梳到脑后,不到几秒就完成了发型的变换。
我在此之前就只见过她仅有的裸露在外的部分,比如手掌,比如脸庞。这是我初次见到她手臂和后颈的真面目。好奇心压过了理性,我看着她以至于忘记要谴责霸占风扇的自私行为。
“有什么好看的。”秋转过脸,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在我这角度,能发现她桌下的双脚不断来回地搓动着,珍珠般的指头弯曲着微微绷紧。
“你别不说话啊。”
“呃,是要我夸夸你吗,或者要做一些评论么?”
“……算啦,怎样都好。”
秋坐立不安的原因,只需向她瞧上一眼就可知晓。米黄色短袖下的手臂延伸出一条条蜿蜒的伤疤,如白色的树枝上盘踞着的小蛇。在我眼光的打量下,她并拢了双腿,整个人身子奇怪地直挺着。
顽皮的我小时候并不是没有经受过诸如衣架、柳条的惩戒,然而这些疼痛教育除了在当时的我身上留下根根红印外,很快就被孩子强大的恢复力给抹去了。
如果以我的亲身经历来看,使用以上道具的话,不被抽到皮开肉绽,是绝然留不下疤痕的。身上有着如此之多、如此之丑陋的痕迹,无怪于秋又是如此抗拒在其他人面前展现这副模样。
“不介意的话,能说说吗?”我斟酌用词造句,迂回着不希望直接触碰她心中敏感的地方。
“介意。……你真的想知道吗?”
“其实不那么想。”
“哼嗯——”她的语调上扬,“我要说的话,你是不得不听的。”
“不听不听,我就是不听。”我捂起了耳朵,摇晃脑袋,企图把这段对话抛出脑海。
扑哧。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是短短的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秋发自真心的笑声。摆着头的我可能错将她撇着的嘴当成了上扬的嘴角,也有可能将她因为生气而眯起的眼睛看成了含笑的月牙。颧骨上的肌肉因笑容而堆起,快乐抚平了左眼下醒目的伤疤。这笑靥完美无瑕几似虚假,因此我才有延续到现在的疑惑。或许我与她相处的三个月间,她确实可能有像这样开心地笑过一次。
“如果有一天,我想说了的话。”她举起了手臂,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描画着想象的图景,“我会按着你的脑袋,抓住你的手,让你乖乖地坐在我面前,不得不听我说。”
“到那时候,你再不愿意听,也不可能跑掉了。”
累了的她终是放下了手,没有相貌地岔开了双腿,享受着一个人独占风扇的快乐。
娇小的身子深深陷进阳光泼洒的沙发,藏起了明媚的星眸,于夏日沉静安详的午后,缓缓步入我再也无法知晓的梦乡。
写的很好呀[s:ac:羡慕]怎么没人说话呢 这就是秋之静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