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7ShadowKnight
2022-08-14T11:27:37+00:00
父亲是一位厨子
整整三年，这是我第一次回家
但是这山沟沟里的一切好像没有任何的变化，时间在这个偏僻的村落仿佛停滞了
父亲在前面低着头走着，边走边数落我的不是：清明没来得及回来给母亲烧纸、
好不容易回躺家不给他打电话、结果山里下大雨没法去县城里买点菜给我弄一桌
我在他身后跟着，一言不发；也许我是个叛逆的人，一直都是
我们村以前是个大村，盛产厨艺高手，人才济济，数不胜数
徒手用萝卜雕寿星的刀工，抡着一米多的擀面杖的大面案，
拌凉菜只用自家秘制酱料的冷盘，还有像我父亲一样做了一辈子菜的大灶
只可惜近些年因为YQ，环境萧条了，厨子变少了，这个村子也一点点滑了坡
天上下起了小雨，路上有点滑，我们走了好一阵子，终于到了村口
村口那只驮着石碑的大鳖还在，身上长满了青苔，以前可看不到这幅光景
大家都说这大石鳖可是村子里的神，每周都有人上供清理，整个村子都被它护佑着
可是现在村里的老人走的多了，年轻人也不信这一套了，难怪它变成这副模样
我小时候也曾经喜欢坐在鳖头上，用竹条抽着那石身子，嘴里面大喊：[揭鳖壳，揭鳖壳咯！]
事后自然免不了一顿狠打，想必我的叛逆从那时就开始了
[你吃蛋炒饭不？]
[成，凑合一口]
父亲白了我一眼，我清楚其中的意思：老子的蛋炒饭是一般的蛋炒饭么？
父亲是特级厨师，两届的特级厨师
每年十里八村的厨子们都要聚集到县城里面去，去在那里大展拳脚把唬人的菜码都展示出来
拿了第一名就可以穿着特级厨师的衣服、戴上大红花、登上灶王台
锣鼓为你响上一整天，立刻就可以去外地赚大钱，好不气派
这也是我为什么离开家三年而不愿意回家
说来好笑，我连着两届被父亲在厨师大赛上亲手淘汰，那时我还没懂得人外有人的道理
我只觉得父亲有私心，那么多我没见过的手艺都不交给我
父亲不想解释，我也不想听他解释，我收拾东西当天就离开了家
听说我走了之后，父亲病了好久
又过了一年，我以为我可以了，我的下手们觉得我可以了
我身边吃着我的饭喝着我的水的人也都说我可以了，我火候到了，可以功成名就了
没想到特级厨师被毛家村的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厨子拿到了
[他们会啥啊？酒酿鸭肉？从预赛到决赛就是一道酒酿鸭肉？]
[他们会的菜码有我们多么？比我们手艺好么？颠勺颠勺，颠那么高有用么？]
[特级厨师不应该是我们的么？硬实力我们不是第一么？]
我不愿理会大家的聒噪，我有些累了
三年对于一个年轻厨师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还有几个三年？
我正发着呆，父亲开口了
[今年还去比？]
[嗯]
[有新手艺？]
[...嗯]
[我收拾收拾，你去村里转转吧]
我有些排斥，因为去年，全村都知道我输给了毛家村的颠勺大师傅
好巧不巧，刚出门就看到几个老人在屋檐下面躲着雨，聊着闲，看到我之后他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呦呵？老王家的小王！回来啦？呆多久？]
[有女娃做朋友没？娶媳妇了没呀？皮套人？皮套人是啥？能生娃不？]
[今年的厨师大赛还去不去啊？]
[得去啊！老王家独苗你一个，输了也得去啊！]
[毛家村那几个娃，就会个颠勺，怂他干球！]
我的脸色有些难看了，礼貌的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有几位老人察觉了眉头，示意大家不要再招惹我了，他们转而开始继续闲扯起来
[不晓得毛家村那大厨子又从哪儿捡来个女娃娃养着，姓马，啷个厉害！]
[小小年纪，颠勺甩锅有几分把式在里头哦！]
[对头，女娃娃长得也俊俏的很！]
[可惜好巧不巧，你说，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
[是咯，要不讨来给我家娃儿做媳妇儿，蛮好…]
是不是在他们眼里我马上又要输给毛家村的人了？
我感觉我的一切已经不属于这里了，我只能回到家里
只有在家我才能找到一点我的存在感
厨房里，父亲他吹旺了柴，烧开了水，架起了锅，舂好了米
本就不高的他站在了大灶旁，显得有几分滑稽
可我笑不出来，只能默默地提了条板凳，坐在旁边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让我不敢相信
只见矮小的身躯，瘦小的胳膊，抡起硕大的炒勺，大火开始不停地翻炒
[油要冷，火要急，醋和酱油要从锅边淋进去。]
[炒饭要用隔夜饭，这味儿才叫个地道。]
这一句句的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是他还是喜欢在做饭时念念有词
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虔诚
灶火把他身边的空气变得扭曲，而我却看着那袅袅的炊烟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小时候皮得很，总喜欢去山里找灵芝拿到集市上去换零花钱
结果有一次出了危险，母亲为了找我摔断了腿，本就身子弱的她也没能挺过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流泪，也是我第一次犯了错父亲没打我
他把我一个人拉扯大，一口饭一口菜，都是出自他手
还是三年前，在我向父亲摊牌我要去厨师大赛之前，父亲在赛前一个月被[好兄弟]背叛
[好兄弟]自顾自的离开了村子，挖了父亲的墙角去了县城里的大馆子赚了大钱
不甘心的父亲不知从哪找来了没经验的副灶，初出茅庐的面案，手脚不利索的冷盘
就这么一套草台班子，竟然连着两年拿下了两个特级厨师，让一切看不起他们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如果说第一年的特级厨师取得的还有些坎坷，但是第二年，整个团队设计出来的菜式和火候简直炉火纯青
整个县城大大小小的后厨都被他们打了个遍，手下败将里当然包括原先的[好兄弟]，还有那时年轻气盛的我
有人问过父亲，是怎么慧眼识珠找到了这么几位能人，当上了特级厨师
父亲只是淡淡的回应：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这些事父亲从没告诉过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可能早就不在意了，但总需要有人在意
从我懂事开始起，就记得他站在灶旁的身姿是那么高大，是那么精壮
他在我的心里，就是降临于世的上帝
我不知道我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吃了那碗蛋炒饭，到底是感动或愧疚，是悲伤或欣喜
只记得父亲用抹布把我的眼泪和鼻涕全都抹了去
[慢点，没个吃相]
这次回家的路程紧得很，我本就没留出多少时间来父慈子孝，饭后歇息片刻就准备拿起行李出发了
[臭小子吃饱了就跑…]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走出了大门，可能是吃了人的嘴短
雨已经停了，门口的楼梯有些陡，也有些滑，但是我走的飞快
也许我不是想要逃离这里，而是想要证明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只可惜饭后忘了漱口，葱花爆鸡蛋的香气还在嘴里飘着
[春雨，慢些走…]
[路上滑，野区里小心迷了路！]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从身后传了过来
这两句话是我没想到的，我始终以为他是说不出这些话的
因为他是铁板一块，他是两届特级厨师，他是我心里无所不能的上帝，他本是不近人情的
他拄着那根白蜡拐棍，一瘸一拐的，看起来哪怕是一阵山风都能把他吹倒
他应该已经背不动我了，也打不动我了，更不能再握着我的手教我厨艺了
我有点羞赧的冲他挥了挥手，让他回去，不必担心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时候，我犹豫了半晌
跪了下来，向着老家的破平房磕了三个响头
可能是我想错了
他是个厨子，但他始终是我的父亲，我在他这里永远是个孩子
只是，父亲老了
整整三年，这是我第一次回家
但是这山沟沟里的一切好像没有任何的变化，时间在这个偏僻的村落仿佛停滞了
父亲在前面低着头走着，边走边数落我的不是：清明没来得及回来给母亲烧纸、
好不容易回躺家不给他打电话、结果山里下大雨没法去县城里买点菜给我弄一桌
我在他身后跟着，一言不发；也许我是个叛逆的人，一直都是
我们村以前是个大村，盛产厨艺高手，人才济济，数不胜数
徒手用萝卜雕寿星的刀工，抡着一米多的擀面杖的大面案，
拌凉菜只用自家秘制酱料的冷盘，还有像我父亲一样做了一辈子菜的大灶
只可惜近些年因为YQ，环境萧条了，厨子变少了，这个村子也一点点滑了坡
天上下起了小雨，路上有点滑，我们走了好一阵子，终于到了村口
村口那只驮着石碑的大鳖还在，身上长满了青苔，以前可看不到这幅光景
大家都说这大石鳖可是村子里的神，每周都有人上供清理，整个村子都被它护佑着
可是现在村里的老人走的多了，年轻人也不信这一套了，难怪它变成这副模样
我小时候也曾经喜欢坐在鳖头上，用竹条抽着那石身子，嘴里面大喊：[揭鳖壳，揭鳖壳咯！]
事后自然免不了一顿狠打，想必我的叛逆从那时就开始了
[你吃蛋炒饭不？]
[成，凑合一口]
父亲白了我一眼，我清楚其中的意思：老子的蛋炒饭是一般的蛋炒饭么？
父亲是特级厨师，两届的特级厨师
每年十里八村的厨子们都要聚集到县城里面去，去在那里大展拳脚把唬人的菜码都展示出来
拿了第一名就可以穿着特级厨师的衣服、戴上大红花、登上灶王台
锣鼓为你响上一整天，立刻就可以去外地赚大钱，好不气派
这也是我为什么离开家三年而不愿意回家
说来好笑，我连着两届被父亲在厨师大赛上亲手淘汰，那时我还没懂得人外有人的道理
我只觉得父亲有私心，那么多我没见过的手艺都不交给我
父亲不想解释，我也不想听他解释，我收拾东西当天就离开了家
听说我走了之后，父亲病了好久
又过了一年，我以为我可以了，我的下手们觉得我可以了
我身边吃着我的饭喝着我的水的人也都说我可以了，我火候到了，可以功成名就了
没想到特级厨师被毛家村的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厨子拿到了
[他们会啥啊？酒酿鸭肉？从预赛到决赛就是一道酒酿鸭肉？]
[他们会的菜码有我们多么？比我们手艺好么？颠勺颠勺，颠那么高有用么？]
[特级厨师不应该是我们的么？硬实力我们不是第一么？]
我不愿理会大家的聒噪，我有些累了
三年对于一个年轻厨师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还有几个三年？
我正发着呆，父亲开口了
[今年还去比？]
[嗯]
[有新手艺？]
[...嗯]
[我收拾收拾，你去村里转转吧]
我有些排斥，因为去年，全村都知道我输给了毛家村的颠勺大师傅
好巧不巧，刚出门就看到几个老人在屋檐下面躲着雨，聊着闲，看到我之后他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呦呵？老王家的小王！回来啦？呆多久？]
[有女娃做朋友没？娶媳妇了没呀？皮套人？皮套人是啥？能生娃不？]
[今年的厨师大赛还去不去啊？]
[得去啊！老王家独苗你一个，输了也得去啊！]
[毛家村那几个娃，就会个颠勺，怂他干球！]
我的脸色有些难看了，礼貌的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有几位老人察觉了眉头，示意大家不要再招惹我了，他们转而开始继续闲扯起来
[不晓得毛家村那大厨子又从哪儿捡来个女娃娃养着，姓马，啷个厉害！]
[小小年纪，颠勺甩锅有几分把式在里头哦！]
[对头，女娃娃长得也俊俏的很！]
[可惜好巧不巧，你说，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
[是咯，要不讨来给我家娃儿做媳妇儿，蛮好…]
是不是在他们眼里我马上又要输给毛家村的人了？
我感觉我的一切已经不属于这里了，我只能回到家里
只有在家我才能找到一点我的存在感
厨房里，父亲他吹旺了柴，烧开了水，架起了锅，舂好了米
本就不高的他站在了大灶旁，显得有几分滑稽
可我笑不出来，只能默默地提了条板凳，坐在旁边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让我不敢相信
只见矮小的身躯，瘦小的胳膊，抡起硕大的炒勺，大火开始不停地翻炒
[油要冷，火要急，醋和酱油要从锅边淋进去。]
[炒饭要用隔夜饭，这味儿才叫个地道。]
这一句句的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是他还是喜欢在做饭时念念有词
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虔诚
灶火把他身边的空气变得扭曲，而我却看着那袅袅的炊烟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小时候皮得很，总喜欢去山里找灵芝拿到集市上去换零花钱
结果有一次出了危险，母亲为了找我摔断了腿，本就身子弱的她也没能挺过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流泪，也是我第一次犯了错父亲没打我
他把我一个人拉扯大，一口饭一口菜，都是出自他手
还是三年前，在我向父亲摊牌我要去厨师大赛之前，父亲在赛前一个月被[好兄弟]背叛
[好兄弟]自顾自的离开了村子，挖了父亲的墙角去了县城里的大馆子赚了大钱
不甘心的父亲不知从哪找来了没经验的副灶，初出茅庐的面案，手脚不利索的冷盘
就这么一套草台班子，竟然连着两年拿下了两个特级厨师，让一切看不起他们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如果说第一年的特级厨师取得的还有些坎坷，但是第二年，整个团队设计出来的菜式和火候简直炉火纯青
整个县城大大小小的后厨都被他们打了个遍，手下败将里当然包括原先的[好兄弟]，还有那时年轻气盛的我
有人问过父亲，是怎么慧眼识珠找到了这么几位能人，当上了特级厨师
父亲只是淡淡的回应：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这些事父亲从没告诉过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可能早就不在意了，但总需要有人在意
从我懂事开始起，就记得他站在灶旁的身姿是那么高大，是那么精壮
他在我的心里，就是降临于世的上帝
我不知道我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吃了那碗蛋炒饭，到底是感动或愧疚，是悲伤或欣喜
只记得父亲用抹布把我的眼泪和鼻涕全都抹了去
[慢点，没个吃相]
这次回家的路程紧得很，我本就没留出多少时间来父慈子孝，饭后歇息片刻就准备拿起行李出发了
[臭小子吃饱了就跑…]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走出了大门，可能是吃了人的嘴短
雨已经停了，门口的楼梯有些陡，也有些滑，但是我走的飞快
也许我不是想要逃离这里，而是想要证明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只可惜饭后忘了漱口，葱花爆鸡蛋的香气还在嘴里飘着
[春雨，慢些走…]
[路上滑，野区里小心迷了路！]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从身后传了过来
这两句话是我没想到的，我始终以为他是说不出这些话的
因为他是铁板一块，他是两届特级厨师，他是我心里无所不能的上帝，他本是不近人情的
他拄着那根白蜡拐棍，一瘸一拐的，看起来哪怕是一阵山风都能把他吹倒
他应该已经背不动我了，也打不动我了，更不能再握着我的手教我厨艺了
我有点羞赧的冲他挥了挥手，让他回去，不必担心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时候，我犹豫了半晌
跪了下来，向着老家的破平房磕了三个响头
可能是我想错了
他是个厨子，但他始终是我的父亲，我在他这里永远是个孩子
只是，父亲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