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打工,青梅和渐冻症
海胤市,浅汛高等中学。
最后一道下课铃声如约而至,宿明望了一眼窗外被阴云逐步洇透的天空,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诶?这就要走了吗?”
“宿同学,今天也不参加社团了吗?”
“宿明,班里待会有个迎新会——”
“抱歉,我打工要迟到了!”
宿明大声地回应每一个试图拦在他面前吸引注意的同学。
说实话,自从三年前家里横遭变故,宿明对周围人的感知就仿佛生出了某种变化,大部分人的脸上就像蒙了轻纱。
无法辨别,也没时间去分清。
“宿明——”
但终归是有少数人除外。
宿明的脚步在教学楼外被一声熟悉的呼唤止住了。他的心口一痛,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攥紧,而后失态般地赶紧放开。
学生小高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宿明深呼吸以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故作无事地转过身来。
追来的人是他的青梅竹马,结月花。
如瀑的淡金色长发,白皙的肌肤,以常世审美绝对算上等的美人。
结月花最受浅汛中学同学们赞叹的是那对索吻唇,宅文化好像称之为“猫猫嘴”。
那对漂亮的唇平日里总挂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弧度,散发出某种生人勿进的气场。
但如今结月花却显得有些难过。
“高中刚刚开学,连认识同学的时间都没有么?”
这样的表情可真不常在她脸上看见啊,宿明莫名想到。
从小到大,结月花一直是那种比较强势的类型。记忆里她连掉眼泪都没几次,习惯于一个人默默地承担所有的负面情绪。
“我们也好久没说话了不是吗?”
是啊,到底有多久了?
似乎自从妹妹出事后,和结月花之间的联系就慢慢变淡了。事已至今,二人再聚首,宿明竟然感觉与生人见面无异。
结月花慢慢地递出手上的透明伞:
“...陪我走一段可以么?”
宿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带伞。苍穹阴云回旋,细微的雨丝擦过二人的脸颊。
但是没事的,只是区区下雨而已。宿明还年轻,他觉得自己扛得住。
“抱歉,”他有些晦涩地张口,吐出机械的道歉音节:
“我是真的要去打工。”
宿明转身小跑着出了校园,没让结月花看到他发红的双眼和紧握的双拳。
三年前,宿明的家庭遭遇了灭顶之灾。
妹妹宿喑与结月花同样是关系亲密的发小。那一天,结月花和宿喑放学后去操场的单杠上游玩。
因为结月花的一个不小心,导致宿喑从单杠上摔下。
那之后,原本合合满满的四人之家,因为妹妹的巨额治疗费而就此分裂。
宿明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哪怕那天结月花没带着宿喑去操场,妹妹的病情迟早也会被发现。
结月花只是一个诱因,宿明没法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她。
......但是,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勇气面对她。
是因为心底暗藏着恨意吗?
宿明没有去想,也不愿去想。他没被允许有这种出神的余裕,只得自顾自在逐渐变大的雨幕中奔跑,不再看身后低着头、紧紧握着伞的少女。
“嘀,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店长,我迟到了!”
宿明跑进海胤商业街角的一家便利店,在门口的迎宾毯上蹭去脚上沾染的泥水。
“哦!小宿,不用着急,下雨天没什么客人的。”
戴着贝雷帽的店长替他拿了条毛巾。
虽然只是家便利店的店长大叔,但他总把自己装点得像个艺术家。
“谢谢你店长,您实在太关照我了。”宿明擦着头发慨叹道。
“这有什么,人生在世有谁能天天如意呢?”店长大叔和蔼地顺顺宿明的一头乱毛:“相互帮扶着前进,这才是人生啊。”
“我马上换店员服!”
宿明三下五除二搞定衣装,熟稔地站在柜台后面开始接待。
店外的雨幕接天连地,下雨天就算是便利店外卖也少了很多,这样清闲的工时相当难得。
店长捧着一些杂物放到了柜台上。
“哎?店长你要买东西吗?”
店长买东西也要付钱的吗?这才是宿明真正想问的。
“什么话,这是我的店,我自己付什么账?”店长笑道,“这些是给你的。”
仔细看去,塑料袋里装满了牛奶、水果和甜面包。
“啊?这个我不能收——”
“别说傻话。”店长严肃地说,“小宿你家的情况咱们都知道,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工资照结。”
“回去的时候都带上。都是临期的东西,值不了多少钱。”
“店长......”
“别这么看着我。你学校那些女生要是看到你把眉目传情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不得来找我算账?”店长打趣道。
宿明感激地捏紧了塑料袋的边缘。
这几年他是相当的不好过。幸亏还有店长这样的好人,接二连三地接济他,宿明才能咬着牙撑下来。
正感激着,口袋里的老年机却突然响了。
宿明抬头征询了店长的意见,得到允许后接通了通话。
“你好?”
“是宿明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主观时间忽然放缓了。不知是不是下雨天气压的原因,宿明刚刚有些雀跃的心顷刻间又落到了谷底。
又来了,又是那种感觉。
好似一个人在永无止境的漆黑雨夜里奔跑,教人脊骨发抖、膝盖酸软的阴冷感。
“您妹妹的病情突然恶化了,请抓紧时间来医院一趟。”
...
海胤市立医院,住院部。
送走了开车带自己来医院的店长,宿明这才有勇气向病房外站着的医生走去。
“是宿明先生吗?”
“我是。”
“情况不是很乐观。”医生塞给他一沓宿明根本看不懂的病理学报告,面带焦虑。
“出现了延髓麻痹症状,您的妹妹可能...快要不能说话了。”
病房内没有开灯,宿喑躺在最边缘的那张病床上,虽然下着雨却窗户大开。
她总是躺在那里,侧头望着窗外的光景。
看到哥哥来了,她费力地转过头。这是她为数不多还能自由控制的肌群。
“哥......”宿喑费力地张开嘴。
“我在,不用说话。”宿明坐到病床边握住她的手。
不自觉地吞咽了几口口水,宿明开口道:
“医生说只是暂时的症状,马上就会缓解的。”
也不知道相信了没有,宿喑只是挤出一个微笑,无神的黑眸注视着这位唯一还陪在自己身边的至亲。
她吃力地开口,道:“我......没事。”
“不要......记恨.....小花哦?”
宿明握着她瘦削手指的手触电般颤抖了一下。
片刻后,病房外。
“她应该还只是早期而已,怎么会出现晚期症状?”宿明压低声音,急切地询问道。
“不是没有类似先例。”医生摇头叹息,“ALS患者的肌肉萎缩规律本就不是特别明朗。”
“我能做些什么?”
宿明问道,但他早已心知肚明。
住院大楼的楼梯间,无人注意的一角。
宿明已经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许久。
良久,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通话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对面的人却没有任何言语,仿佛在期待着宿明张嘴。
“是参谋吗?”
迟疑瞬间,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是宿明,我要求......”
“上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