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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01T03:23:21+00:00
六年前，老刘过世的时候，他二姑爷我老爹就跟我说，你写写，写点什么。
然而彼时，我刚到加拿大，自己过的还不明白。隔海看着视频对面黑白照片里老刘的音容笑貌，虽然震惊，却终究是无从下笔。
然而最近，我却总是无端的想起老刘来，许是自己有了孩子的缘故。转念一想，老刘其实挺绝情的，你说你都过世六年了，也没说给我托个梦，看来你是不咋想我。
我一直以为自己一生中最早的记忆就是关于老刘，那是个冀北平原上常见的闷热午后，三岁我蜷缩在老刘家的沙发上。他伸出双手说，让姥爷亲亲抱抱，我扭过头去，说：“不，你嘴臭。”
这应该是我在这张沙发上第一次给老刘添堵，但绝不是唯一一次，往后的日子里，我坐在这张沙发上声嘶力竭的要挟着他把电视调到猫和老鼠，他坐在这张沙发上夹着烟一脸阴沉的批评我从他口袋里偷走了五块钱，我把头埋进这个沙发里撅着屁股撒泼打滚说妈妈啊快把我接走吧，我姥爷又欺负我了。
最后这件事发生时我六岁。我那一心扑在学习上的爹妈比翼双飞去了河北大学读研，没啥心理负担的把我扔给了老刘两口。
可能是怕我影响他们学习。
那天下午老刘送我去上学后在教室外站了好久，我没心没肺的浑然不觉，直到班主任把我拉出去语重心长的教育了半天我才知道原来老刘挺伤心的。
又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挺操蛋的。
久到都没机会当面和老刘说声对不起。
老刘爱玩麻将，当着领导干部时又不能在外面玩，只能每年假期等着小辈儿们回来陪着孝敬他。每当这时我便因为自己不再是老刘的重心暴躁不安。终于有一天晚上，当我第无数次的故意推翻了老刘上听的麻将时，我那远道而来爹妈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好久没享受过为人父母的权利了。这对神仙眷侣互相使了个眼色后默契的把我拉到那张沙发上，然后慢条斯理的锁上门，又有条不絮的把我揍了一顿。期间任凭我怎么高喊姥爷救救我啊，我爸妈打我屁股了，那道门也没有打开(是的，我知道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让我气愤的是老刘居然连劝都没劝，看来也是真生气了。
于是我在他们重新洗牌摆好麻将时，提上裤子站在沙发对面的床上用铅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苹果。
后来发生的事记得不太真切，许是被打晕过去了。
嗨，你知道的。孩子们总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当他们意识到现实和这个意念出现偏差时，总是妄图使劲浑身解数妄图变回全场的焦点。
哦，我说的不是什么麻将的事儿，我说的是后来我有了表弟。老刘家的独苗，比我小了五六岁的表弟。他几乎继承了老刘家一切的优秀基因，两岁时就能吐字清晰的告诉老刘，我不喝粥，我要喝牛奶。
声嘶力竭的样子像极了为兄当年。
老刘敢说什么？老刘敢对个两岁的孩子说个不字？还不得赶紧打发我姥姥去冲奶粉。
七岁的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啃着苹果看着猫和老鼠，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到底是孙子啊，跟外孙就是不一样。
喧闹的屋子里瞬时安静下来，电视机里汤姆又一次的被杰瑞捉弄，在那段戏虐的BGM中，我满意的又回到了全场的焦点。
姥姥带着哭腔磨叨着我是白眼狼，老刘转过身来就薅住了我的耳朵，我猜他是想使劲的，但终究还是没忍心，只是狠狠的揉了揉。
哎，不过也不劳他费心，那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个嘴贱儿子的学霸夫妻，向我冲过来时可是满眼的跃跃欲试。
后来？后来那对学霸夫妻终于读完了研究生，把我接回了身边。临行前一晚，老刘跟我说，你再跟我和你姥姥睡一晚呗？
我满嘴答应，半夜醒来，抱着被子还是冲进了爸爸妈妈的房间。
甭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挺操蛋的。
再后来？再后来我也长大了，每年总是要回去看他陪他玩几把麻将的。当然，也不能总惯着他，赢了钱一边洗牌一边招欠的和他絮叨着先赢是纸，后赢是钱的麻将经。他听了似乎比赢了钱还高兴。
当然还气他。大三那年寒假，我和妈一起到了北京，我去找在北京上新东方的崔博士住了两天，就让妈自己先坐火车回了老家。
两天后见到老刘第一面，他就一脸阴沉的跟我说，我不管你干什么去了，但是你以后到哪儿也不能给你妈丢下不管，自己跑去玩。
现在想来，可能还是觉得自己的二姑爷不大靠得住，总觉的得叮嘱外孙两句，才对得起闺女。
这理儿，也是我有了孩子才想明白的。
可是老刘啊，你可知道你的外孙把你闺女都丢下跑去国外了么？你那姑爷靠不大住，你这外孙回眼看自己，也觉得对你不住啊。
六年前，老刘走的时候，我在加拿大的后花园里看着漫天的大雪，抽着烟坐了半宿，满脑子都是老刘，却又不知道具体在想什么。
听说二十六年前，那对学霸夫妻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后的春节，也是这么大的雪，你坐在沙发上掐着烟，对着对面墙上若隐若现的大苹果，也这么坐了一宿。
然而彼时，我刚到加拿大，自己过的还不明白。隔海看着视频对面黑白照片里老刘的音容笑貌，虽然震惊，却终究是无从下笔。
然而最近，我却总是无端的想起老刘来，许是自己有了孩子的缘故。转念一想，老刘其实挺绝情的，你说你都过世六年了，也没说给我托个梦，看来你是不咋想我。
我一直以为自己一生中最早的记忆就是关于老刘，那是个冀北平原上常见的闷热午后，三岁我蜷缩在老刘家的沙发上。他伸出双手说，让姥爷亲亲抱抱，我扭过头去，说：“不，你嘴臭。”
这应该是我在这张沙发上第一次给老刘添堵，但绝不是唯一一次，往后的日子里，我坐在这张沙发上声嘶力竭的要挟着他把电视调到猫和老鼠，他坐在这张沙发上夹着烟一脸阴沉的批评我从他口袋里偷走了五块钱，我把头埋进这个沙发里撅着屁股撒泼打滚说妈妈啊快把我接走吧，我姥爷又欺负我了。
最后这件事发生时我六岁。我那一心扑在学习上的爹妈比翼双飞去了河北大学读研，没啥心理负担的把我扔给了老刘两口。
可能是怕我影响他们学习。
那天下午老刘送我去上学后在教室外站了好久，我没心没肺的浑然不觉，直到班主任把我拉出去语重心长的教育了半天我才知道原来老刘挺伤心的。
又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挺操蛋的。
久到都没机会当面和老刘说声对不起。
老刘爱玩麻将，当着领导干部时又不能在外面玩，只能每年假期等着小辈儿们回来陪着孝敬他。每当这时我便因为自己不再是老刘的重心暴躁不安。终于有一天晚上，当我第无数次的故意推翻了老刘上听的麻将时，我那远道而来爹妈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好久没享受过为人父母的权利了。这对神仙眷侣互相使了个眼色后默契的把我拉到那张沙发上，然后慢条斯理的锁上门，又有条不絮的把我揍了一顿。期间任凭我怎么高喊姥爷救救我啊，我爸妈打我屁股了，那道门也没有打开(是的，我知道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让我气愤的是老刘居然连劝都没劝，看来也是真生气了。
于是我在他们重新洗牌摆好麻将时，提上裤子站在沙发对面的床上用铅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苹果。
后来发生的事记得不太真切，许是被打晕过去了。
嗨，你知道的。孩子们总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当他们意识到现实和这个意念出现偏差时，总是妄图使劲浑身解数妄图变回全场的焦点。
哦，我说的不是什么麻将的事儿，我说的是后来我有了表弟。老刘家的独苗，比我小了五六岁的表弟。他几乎继承了老刘家一切的优秀基因，两岁时就能吐字清晰的告诉老刘，我不喝粥，我要喝牛奶。
声嘶力竭的样子像极了为兄当年。
老刘敢说什么？老刘敢对个两岁的孩子说个不字？还不得赶紧打发我姥姥去冲奶粉。
七岁的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啃着苹果看着猫和老鼠，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到底是孙子啊，跟外孙就是不一样。
喧闹的屋子里瞬时安静下来，电视机里汤姆又一次的被杰瑞捉弄，在那段戏虐的BGM中，我满意的又回到了全场的焦点。
姥姥带着哭腔磨叨着我是白眼狼，老刘转过身来就薅住了我的耳朵，我猜他是想使劲的，但终究还是没忍心，只是狠狠的揉了揉。
哎，不过也不劳他费心，那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个嘴贱儿子的学霸夫妻，向我冲过来时可是满眼的跃跃欲试。
后来？后来那对学霸夫妻终于读完了研究生，把我接回了身边。临行前一晚，老刘跟我说，你再跟我和你姥姥睡一晚呗？
我满嘴答应，半夜醒来，抱着被子还是冲进了爸爸妈妈的房间。
甭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挺操蛋的。
再后来？再后来我也长大了，每年总是要回去看他陪他玩几把麻将的。当然，也不能总惯着他，赢了钱一边洗牌一边招欠的和他絮叨着先赢是纸，后赢是钱的麻将经。他听了似乎比赢了钱还高兴。
当然还气他。大三那年寒假，我和妈一起到了北京，我去找在北京上新东方的崔博士住了两天，就让妈自己先坐火车回了老家。
两天后见到老刘第一面，他就一脸阴沉的跟我说，我不管你干什么去了，但是你以后到哪儿也不能给你妈丢下不管，自己跑去玩。
现在想来，可能还是觉得自己的二姑爷不大靠得住，总觉的得叮嘱外孙两句，才对得起闺女。
这理儿，也是我有了孩子才想明白的。
可是老刘啊，你可知道你的外孙把你闺女都丢下跑去国外了么？你那姑爷靠不大住，你这外孙回眼看自己，也觉得对你不住啊。
六年前，老刘走的时候，我在加拿大的后花园里看着漫天的大雪，抽着烟坐了半宿，满脑子都是老刘，却又不知道具体在想什么。
听说二十六年前，那对学霸夫妻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后的春节，也是这么大的雪，你坐在沙发上掐着烟，对着对面墙上若隐若现的大苹果，也这么坐了一宿。